Sunday, March 27, 2011

尘肺患者治疗窘境:伤残补助难维系医疗生活支出

郭海良和另外8名患者。 郭海良和另外8名患者。

刘金荣长期照顾患病的丈夫,已经成了半个护士。 刘金荣长期照顾患病的丈夫,已经成了半个护士。

郭海良使用过的针管和药瓶。 郭海良使用过的针管和药瓶。

绝望的郭海良想到儿子,眼睛湿润。 本报记者潘之望摄 绝望的郭海良想到儿子,眼睛湿润。 本报记者潘之望摄

  郭海良等9人生长在河北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下属的偏远乡村中。迫于生计,他们前往北京房山区史家营乡的煤矿中打工,每天在煤尘中工作12个小时。在被确诊患有尘肺病后,他们获得房山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一次性伤残补助。   

  如今,这9人所获的一次性补助基本用完,他们面临着难以维持医疗和生活的窘境。他们中有人提出,依照他们的病情,当初应该按月领取补助,那样钱会多一些。

  补助难以支付医疗费

  半月前,北京义联劳动法援助与研究中心公益律师韩世春接到了尘肺病患者郭海良的电话。电话里,郭海良一边喘着一边说:“医药费不够了,救救我。” 

  据韩世春介绍,在去年5月31日,北京市房山区史家营乡最后一批小煤矿被关停,大量失业的矿工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已患上尘肺病。一些矿工找到韩世春求助,韩世春感觉这不是小事,向北京市相关部门反映情况。从去年6月至12月间,有101名矿工从房山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获得一次性伤残补助,每人10余万元。韩世春为这101位患者进行了登记,彼此留下联系方式,让患者随时反馈情况。 

  郭海良是当时登记的患者之一,他被确诊为尘肺三期伴肺功能中度损伤,鉴定为二级伤残。他在去年12月获得一次性伤残补助17万余元。据了解,郭海良是第一个给韩世春打电话求救的患者,但经过韩世春调查发现,和郭海良遭遇同等窘境的非他一人。

  井下环境好比“地狱”

  3月23日,记者随北京义联劳动法援助与研究中心的公益律师,驱车6个多小时,来到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榆树林村。郭海良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当天下午2点30分左右,记者走进郭海良的家。当时,47岁的郭海良正躺在火炕上,鼻孔插着吸氧管,正在吸氧,他的妻子陪在身边,门口处堆放着废弃的药瓶和注射器。 

  郭海良没有想到韩世春等人这么快就赶来,他的眼睛湿润了。郭海良的呼吸声带着杂音,不停地喘着,他说:“补助要花完了,快没钱治病了。” 

  据了解,郭海良曾在建筑工地干力气活,工资微薄。妻子在家里种土豆,年收入不到2000元。2006年,儿子考上大学,凭夫妻俩的收入已经满足不了日常开销。郭海良听老乡说,在煤矿上干活挣钱特别多,村里好些人都在那儿干,就是脏了些。 

  2006年10月,郭海良跟着老乡来到房山区史家营,在一家叫北京荣耀煤矿的地方打工。他负责在煤井下打岩石挖煤,每天清晨6点出工,一直忙到下午6点。下井干活的有200多人,8个矿长监督他们工作。 

  郭海良说,在井下的日子“和地狱一样”。挖煤时,煤扑扑往下掉,煤尘飞扬,“整个井下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被呛得喘不上气,他自己买了几个口罩,可没干多久,口罩就全黑了,根本无法呼吸。 

  干活时,4人组成一个小班,挖出来一吨煤给小班发13元钱,打深一米给800元钱,4人平分工钱。除生活开销外,每月还能给家里寄回去3000多元钱。 

  郭海良的堂弟曾去过矿上。据他介绍,在一间10多平米的房间里住着6个人,屋子里黑乎乎的,每个人的脸也都是黑乎乎的,不喊名字根本认不出谁是谁。他看到郭海良用油黑发亮的双手抓着饼子吃,喝的水里掺杂着黑色杂质。“这地方不能干!”堂弟当即劝说郭海良回家。但郭海良不同意,他说:“钱挣得不少咧,能供孩子读书。”

  患者恨不得剖胸呼吸

  2008年下半年,郭海良开始经常胸痛,呼吸困难,他觉得有些不妙。而附近一个矿上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郭海良感到恐惧。一头从矿井里往外运煤的骡子,在一天早上突然躺在地上不动弹。这头骡子已经干了两年活,矿工们拼命抽它,希望它站起来,但骡子挣扎几下后突然死亡。矿工们准备吃骡子肉,结果发现骡子体内都是好的,唯独肺部硬邦邦的,刀都砍不动,矿工们用石头把它的肺砸开,发现里头都是黑渣子。 

  郭海良觉得自己的肺,可能要变得和骡子一样。他开始吃药,但不顶事。去年6月份,他听说有工友被诊断为尘肺病后,也到医院进行检查,结果被诊断为尘肺三期。为了治病,几乎没有积蓄的郭家四处借钱,在获得一次性伤残补助时,已经欠下7万元外债。拿到补助后,郭海良又住院治疗两个月,花费几万元。此后,他和其他患者为了省钱,去吉林、山西、唐山买药,每次的花费都在万元以上。目前,郭海良每月需要花费4000多元的医药费,再加上去医院的治疗费,17万的伤残补助已经花光。郭家现在要依靠亲属们的救济生活。 

  在自己患上尘肺病前,郭海良从未听说过这种病。回家休养期间,他才慢慢了解到这种病有多可怕。郭海良说:“我的肺现在和石头一样,呼不上气时恨不得一刀扎开胸膛,让气儿进入。”郭海良的妻子刘金荣听到这话,开始在旁边抹泪。当丈夫无法下床行走时,刘金荣放下农活,将家里仅有的4亩地承包给别人,每年收400元租金。 

  刘金荣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每晚,她都要守着丈夫,等他睡着,如果丈夫呼吸急促,她就将丈夫叫醒,扶起来坐会儿然后再睡。“躺太久,随时都可能憋过去。”刘金荣听医生说过,丈夫的肺部已经硬化下垂,压迫其他内脏,所以不能久躺。现如今,刘金荣已成了半个护士,她每天要给丈夫打吊瓶、注射抗生素、操控制氧机。尘肺病患者最怕感冒,一感冒呼吸就更加困难,为此,刘金荣每天早起烧炕,避免丈夫着凉。 

  刘金荣说,她每天给丈夫熬小米粥,再搭配点咸菜,“想给他做顿肉吃,可是买不起。”

  矿工称不知补偿标准

  在得知公益律师来到村里的消息后,8名和郭海良有着同样遭遇的乡邻也来到郭家。记者注意到,这些人说话时均喘着粗气,还时不时地咳嗽,吐出的浓痰都呈黑色。据了解,他们都曾在史家营乡附近的煤矿当过矿工。他们每人都有一份《北京市外地农民工一次性领取工伤保险待遇协议书》,上面写着农民工自愿选择一次性领取工伤保险待遇,放弃按月领取工伤保险待遇。下方盖章显示是北京市房山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他们均获得10余万元的伤残补助。 

  据了解,这些人获得补助后回家养病,除了那笔补助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目前,这些补助金都已经所剩无几,他们都为将来的生活犯愁。 

  据这些矿工说,有一个邻村的小伙子,因患尘肺病憋得头肿大。去年夏天,他跳河自杀了。据说,小伙子家距离河边只有50米远,由于病情严重,他走了4个小时才到。这件事让大家绝望,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等死。洗肺能减轻痛苦,但没人愿意拿一两万元钱去做,“这个病只能一天天恶化,多留几个钱给家人吧”。 

  患者王成说:“当时我们根本不明白一次性领取和按月领取的区别,后来咨询过律师才知道,按月领取能多拿些钱。” 

  韩世春对此表示,他回到北京后,要起诉房山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要求撤销一次性补偿协议,改为按月支付工伤补助。“我们计算过,一个尘肺一期的病人按月支付20年,可以拿到100万的赔偿。”韩律师表示,达成协议的前提是自愿的,这些矿工在签订此协议时,并未充分认识到两种补偿标准的区别。

  呼吁社会援助矿工

  “我们给这些患者提供法律援助,能起到一些作用却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我们需要社会力量的援助。”北京义联劳动法援助与研究中心主任黄乐平,发起成立了中国社会福利教育基金会农民工公益基金,希望能对农民工和他的家庭有所帮助。而这批尘肺病人,也在这项基金救助的范围内。他希望尽快募集到资金,让这些患者重新有生活下去的希望。 

  民间关注尘肺病人的还有很多。微博名人“北京厨子”就是其中一位,在他的帮助下,甘肃古浪124名尘肺病人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并获得了一定的医疗救助。“北京厨子”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做的就是让社会上更多的人,关注这个群体,帮助这个群体。我们能使用上廉价的煤炭,是这些矿工们以生命和健康为代价换来的,全社会都要承担起救助这些矿工们的成本。”

  ■政府回应

  一次性补助不能撤销

  3月25日,记者来到房山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该局副局长白先生表示,去年5月份,为了还北京一片蓝天,房山区将最后一批小煤矿关闭。当时,为了解决尘肺矿工的问题,特别成立尘肺协调办公室,并且采取先解决外地矿工,再解决本市矿工的政策,根据尘肺一到三期不同的严重程度,划分不同的伤残等级,再按照国家的相关标准支付赔偿。只有一到四级的伤残才能选择按月支付还是一次性赔偿,5级以上都只能一次性赔偿。“已经签字按手印的一次性补偿协议,不可能撤销。”白先生表示,目前,房山区对332名尘肺矿工进行了赔付,大部分都是选择一次性补偿。目前,还有很多矿工正在等待解决。 

  随后,记者以患者亲友的身份咨询尘肺协调办公室主任张先生。他表示,一次性补偿能马上拿到一笔钱,而按月支付需要把钱先给矿主,再由矿主将钱给患者,这样存在一定的风险。“我们给安监和工商部门发了公函,要求事情解决前,不能吊销煤矿的执照。等到明年事情解决完,行政建议函撤销,矿就没了,患者怎么按月拿钱还是一个问题”。 

  ■名词·尘肺病 

  由于长期吸入大量细微粉尘而引起的以肺组织纤维化为主的职业病。职业活动中长期吸入生产性粉尘(灰尘),并在肺内潴留而引起的以肺组织弥漫性纤维化(疤痕)为主的全身性疾病。尘肺的临床表现是咳嗽、咳痰、胸痛、呼吸困难、咳血等。

  本报记者 王奕

(编辑:SN034)